四大名山朝聖記實 – 釋德恩

 籌劃了兩年的四大名山朝聖之旅終於成行了,朝聖至今已不是新鮮事,之所以遲遲未行,心裡總有這樣的矛盾:身為佛弟子,該去佛陀的聖跡接受洗滌,該去四大名山才叫做菩薩。但又知道國內的佛教還處於迷而不信的階段,四大菩薩的悲智 願行被眾生巧妙的販賣,寺院的商業氣息濃厚。行程前, 聽到這樣的批評,美名為朝聖;實際裡地是去散心遊玩。故動身前,一再交代:和合、融合、互相照應,古人朝山是為了了生死;今人行腳卻不知生死,反倒只注意寺廟中的粥米飯食是否可口,菩薩靈驗否,如此一來,朝聖看到的只是寺廟的樣貌而無法深入其個中精神。
一行三十人,年紀最長的是八十六歲,最年輕的是四十歲,可謂高齡。在十六天中要走完全程,變數實在很大,不巧的是,當初說要去的成員都沒去;而無心 插柳的卻湊成數,因緣該是如此。
行程的第一站是四川的峨嵋,大家約定在成都會合,第一天就有半數的人因為班機延誤而影響行程,到第二天中午才趕往峨嵋,要趕搭六點的最後一班纜車前往峨嵋山的最高處——金頂實在不可能,領隊已先在小遊覽車上做好調度,老菩薩們坐划竿(抬轎),其餘則得小跑步,如果延誤,旅宿、訂餐、門票等等,都會泡湯。我的心愈急,小車似乎更不聽話就愈慢,山路愈來愈彎愈窄,司機還下車加水,這時候人民幣大概就是普賢菩薩了,多加了二百五,電話連接了全山的調度中心,特別通關,直衝到纜車處,心上的大塊石頭才放下。
海拔三千四百多公尺的金頂,暮色低垂,雲霧迷漫繚繞起來了,不一會兒,風起雲湧,雲層捲起,似千堆雪,遠處的貢噶雪山在雲海中靜謐著,這座藏人的聖母峯蘊孕著修道、成道證果的聖胎。普賢菩薩的色身安立在金頂上,團員個個雙手合掌,或遶三匝,或稱名,或禮拜,或興誓願,真是隨心所欲,隨類得解。這不就是普賢菩薩的喜見色身三昧麼。甫禮完佛的馬先生在我耳際説道:師父啊!六十年啊!我期盼了六十年啊!少小離家,一心一意地想回來,十幾歲離家,現在七十好幾了,不容易啊!我世間的心願已了。我的心忖度著:負荷六十年的感動,悲歡離合就在普賢菩薩無漏無染與無漏神通的六牙白象上,能行難行,難忍能忍。我看見馬先生與馬太太的改變,從未學、已學、久學,從聞名、憶念、信解,相續不絕。粗淺的說,這不就是色身轉換法身的體現!普賢菩薩住處甚深,華嚴經中十定品提到,普賢菩薩是以法界藏為身,如此的境界要見到,非得勤修三昧才行。色身易見,法身難得,領略三昧慈悲力後,色身法身無二別,以前總覺得這是大乗不可思議處,現在才明白,這是大乗的殊勝處。
峨嵋山中最值得一提的是萬年寺的三寳──乾隆皇帝的御璽,佛骨舎利,騎六牙白象的普賢菩薩,栩栩如生。另外壽冶老和尚的血書華嚴經,常住視為珍寶,美國佛教會有一套墨寫的,當亦珍藏才是。
伏虎寺和報國寺是清修的道場,隱約地從電瓶車司機口中得知,伏虎寺是尼眾寺院中的佼佼者,一塵不染,沒有信眾的喧嘩聲,我們到達時,是晚課時間,聲聲彌陀的聖號,如淸水珠,盡流入毘盧性海。我喜見喜聽,親切入耳。
朝五台(北、中、西、東、南)是我的堅持,當初領隊覺得時間太趕,團員年紀太大,不可能的事,我們達成了。乾隆皇帝來了五台三次,因氣候惡劣,都沒有看見五方文殊,得罪了皇帝,和尚也甭想有好日子過,於是才在大螺頂將五方文殊請了下來滿乾隆的願,五台山頂分別供奉著聰明文殊,孺童文殊,智慧文殊,獅子吼文殊,無垢文殊。在五台上稱為古文殊,他們現今已被置於寺中不起眼的角落,灰塵散佈在眼瞼,領隊要我們看的寶,已被藏傳式的文殊菩薩像取而代之,目光炯炯,智慧劍蓄勢待發。古文殊和今文殊是否暗地裡爭座席,天曉得!問取文殊去。
空外迷天的五台,在虛無縹緲的雲霧中,顛頗的山路,更增險峻,但對藏人而言,可是輕而易舉,三步一拜或匍伏朝禮的,大有人在。五台頂上供奉的文殊,反而讓藏人摒棄外緣,專心一致的用功。上午只參訪了北西中三台,天清氣爽,牛羊馬時時可見,下午的能見度只有十公尺,溫度遽降,更增添文殊菩薩在五台山的神秘性和傳奇性。兩手攀虛空,一腳踏到底的孺童文殊,我們得累劫修喲!
台懷鎮上道場便不同了,我們參訪了持戒嚴謹的尼眾道場,普壽寺。大門深鎖,卻日日誦華嚴,在法堂外,趬企引領地透進窗霝,二百多位比丘尼眾,梵音響徹天聽,華嚴的入法界不思議境界,得有十方諸佛菩薩護念才能入,我們只是合掌傾聽,佛菩薩及監院得知我們遠到而來,特地招待並解說寺院建設及未來發展方向,這所以華嚴為導,戒律為輔,淨土為歸的普壽寺,近年亦朝人間淨土,社會慈善同步發展。堪稱規模。
除台懷鎮上的寺廟之外,佛光寺和雙林寺是沒有出家人常住的寺院,雖被國家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卻是飛禽鳥獸的棲息地,千年古松蒼勁,誇堪與乾坤而永宙,菩薩已被鐵條做成的柵欄攔阻,零亂的花欉處處可見,你得在斑駁的壁畫中遐觀佛陀當初八相成道及一則則佛門中為人讚頌的故事(如極樂淨土)。至於寺廟的建築,唐風和宋樣的差別在榫柱的位置不同,巍峨的大雄寶殿,精雕細琢的飛椽畫棟,文釆是褪色了,但風釆依舊。斗峭的石階,苔痕上階綠,昔日鐘鼓鼎盛,僧侶挑柴擔水,餐風道雪的出世生活,只能在舍利塔中坐化的羅漢比丘像上尋伺。
九華是地藏菩薩的故鄉,朝山已過了一半,體力似乎也剩一半。愈往東走,寺廟的商業氣息愈濃,自己也總覺得與地藏菩薩的因緣淺淺,原本要遶佛三匝,縮水成一匝,即便逃離,出家人在殿堂叫喊著:布施一百,功德無量,布施一千,刻名留念。我投完功德箱便在門外佇足,地陪口沫橫飛,如數家珍地敘述地藏菩薩的傳說與靈驗事蹟,當地人對菩薩的故事,人人耳熟能詳,要讓我重複一次,可能會張冠李戴,只知道他是韓國王子,又是出家人,活了九十九歲,金身有九十九面,現在要鑄九十九米高的-九是易數的極限,一言以蔽之,地藏,地藏,汝之功德不可思議。衆人頂著火辣辣的太陽,沿著台階拾級而上,一千多個階梯,會讓人掏心掏肺(氣喘)。
殊勝的九華,不是看見地藏菩薩顯靈;不是目睹拜經台頂的無暇和尚的金身;而是不期然地巧遇一位老尼師,瘦小個兒,骯髒斑漬的衣衫,卻神釆奕奕,三步併兩步,俐落矯健的步履,踩石階如平地。我見她動作敏捷便問道:師父年紀多大了?七十好幾了,聲音鏗鏘有力。上山做什麼?拜佛!隨即從衣袋裡掏出一粒小小果子。喏!吃下去。我右手擋;左手拿下她的木扇。借我扇吧!可以的話我買了。不行!這是自家寶,買不得!那──換僧袋可以吧?不行!那也是寶!換不得!那粒小東西又塞過來到口邊道:這也是寶,吃了長生不老,不老長生。我正猶豫著,楊太太湊身過來提道,徳恩師父,吃下去吧,剛才在地藏洞,要都不給。我直覺的心理作用,我咬了一口,冷不防地要吐出來(又苦又澀)。她伸手來接並喝令:不准吐。我欲將另外一半往後拋,她跨步做勢要接並道:不能丟,這也是寶,吃了長生不老,不老長生。有在地人在旁插嘴道:這個人不是住在這兒的,她住山洞,走好幾小時,久久一來。老尼師斂容說:修行不容易啊!要耐苦難。有時半年不吃不喝,銳利的眼神,讓我的心事無所遁形。她嚴肅地説道:我在九華山等你。我不確定她的口音,她又說:我在九華山等你!聽得我毛骨悚然!那是意味著什麼?搭同一纜車時,我問她:修什麼法門?念佛。有時念地藏菩薩,有時念釋迦牟尼佛。念佛作什麼?念佛不老長生,長生不老;念佛發願,佛怎麼做我就怎麼做。說完即稱念地藏菩薩聖號,又稱唱著釋迦如來,千百憶應化身……。我的腦際裡靈光乍現:長生不老,不老長生,不就是無量光,無量壽!真地藏在哪裡,假地藏在哪裡!地藏菩薩看到什麼,我看到什麼?頓時間雙手立刻合掌向這位長者間訊。臨去之時,她又重複道:修行不容易啊!好好保重。
在前往普陀的途中,參訪了阿育王寺,這座以佛舍利聞名遐邇的寺院,有趣的是,舍利並未供奉於舍利殿,可能因素太多,只是有個樣子,我常笑稱:拜佛牙和狗牙都能成佛;也都不會成佛。真相和事實是有距離的。舍利是佛功德法身,是戒定慧和三十七品融合而成,此舍利在眾生心中求,舎利的功德便源源流長,寺院也跟著莊嚴起來。
普陀,是朝禮的最後一站,一個莫名的颱風把搭快艇的計劃吹得幻滅。只好改搭渡輪,兩三百人在風雨中,拎著大包小包跑,地陪死命地嘶喊著:把票抓緊了,把票抓緊了,像極了逃難。大家在一片喧鬧聲中坐下來,我心忖度:難不成觀音菩薩的聖地亦是如此?
我睽違二十五年的海天佛國,香雲瀰布,薰得分不清楚東西南北,二十五年,我的菩提心增進多少?而觀音菩薩累劫來卻一句名號稱到底,觀音菩薩是愈來愈忙了,求福的眾生如地上土;而五台的文殊有半年是在風雲霧蓋中修習。適逢中秋,後山的法雨寺人潮洶湧。善信中有人買了千年的貓眼石念珠,值人民幣五元,購買者還是願意光明正大的受騙;原因無它,又是觀音菩薩的功德力。普陀勝境中,印象最深的還是梵音洞,海潮是觀音法門反聽、反聞、反照的自然題材。石壁上的清泉白練已不復見,觀音菩薩佇立於洞中,或在石壁上,或站、或立、或正面或側面、或如意坐或端身結跏趺坐。依稀記得二十五年前,努力地從人叢中擠出一個小縫,想一看究竟,卻什麼也没有。菩薩的普門示現還是得勤修三昧,否則看不見三十二應化身。所以看待眼前的海天佛國,不如以聞薰聞修的如幻三昧視之。即使眾生個個心懷執著,觀音仍舊不肯去,海天佛國的人,畢竟有福。
除了四大名山之外,我們也利用轉機時間,順道參觀了晉祠、平遙古城、黃山、故宮、烏鎮等地。在此不一一敍說。十六天行程中沒有採購紀念品、逛街等,讓朝山之旅更加單純。
朝山原本是去尋靈山,但人人心中有個靈山塔,何需他覓,怎奈靈山未到是千般恨不消啊!朝聖之旅中,最年輕的地陪是小劉,二十五歲,臨別前說出他的感受,這是他第一次接觸佛教朝聖團,他看見團員之間彼此互相照顧,禮讓,虔誠的心,無疑無悋的布施。和法師的臨機開示使他對佛教有一番新的看法。他請了幾本佛書,回去要好好研究。
行文最後,願將此次朝山所做布施功德,回向人間淨土,回向所有岀資者,回向眾生,同證無上菩提。